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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「維摩居士與舍利弗論宴坐」看大乘佛教本懷
作者:川流
發布時間:2009/5/14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 
《維摩經》是初期大乘佛教的一部重要經典,它所展現的經文背景,是以佛在世時的毗耶離城中的維摩居士為主角,由他帶出大乘佛教的宗教精神。全經內容以維摩居士示現染疾,臥病於床,眾多國人前往探病,因而受到維摩居士的感化。當佛陀慈悲知悉維摩染疾之後,於是派遣各弟子代表前往探病,卻一一被各各弟子所推辭,藉此而顯示出大小乘思想之間的矛盾。最後文殊師利代表佛陀前往慰問,由文殊與維摩居士之間的酬答,直顯大乘中觀不著二邊的不思議的甚深理趣,揭示著大乘佛教所主張「生死即涅槃、煩惱即菩提」要旨。
 
《維摩經》內容十分豐富,整篇經文極富戲劇性,眾多人物輪番出場,無論在內容的鋪排、人物的設定、對話的修辭、意境的描述,均經過悉心處理,加上鳩摩羅什的流暢翻譯,更令人欣賞,故自此經譯成中文以後,影響中國佛教甚大,甚至推動了中國藝術、文學、戲劇的發展,豐富了各方面的文化意涵,它更被譽為「佛教文學第一」,由此可見《維摩經》的非凡地位。
 
中國佛教界多以《維摩經》為「彈偏斥小」的代表經典,認為本經在破斥小乘思想方面不遺餘力,尤其在佛陀欲派弟子前往維摩居士方丈室探病時,十大弟子各各推辭,並表述其不能代表佛陀前往探病的原因,由此而表達出聲聞弟子們的識見,與代表著大乘的維摩居士相距甚遠。由於篇幅所限,本文打算集中討論舍利弗與維摩居士有關宴坐方面的對話意義。
 
舍利弗為釋迦佛的上首弟子,在佛陀四十五年的弘法過程中,是佛教傳播的中堅份子,其智慧甚深,被稱為智慧第一,可說是佛陀聲聞弟子中的代表人物。因是之故,大乘思想初出之時,多以舍利弗為小乘佛教的代表,《維摩經》由於主力破斥小乘佛教的思想,故便以舍利弗為譏諷對象,經文中多番的對他進行嘲弄,藉此而貶低小乘聲聞弟子的地位,突顯出大乘思想的優越。
 
在《維摩經》弟子品中,佛陀逐一向各大弟子詢問,欲派遣他們代表前往問病,第一位差遣的便是舍利弗,可惜舍利弗卻迴避推辭,他回答佛陀說:
 
「世尊!我不堪任詣彼問疾。所以者何?憶念我昔曾於林中宴坐樹下,時維摩詰來謂我言:『唯!舍利弗!不必是坐,為宴坐也。夫宴坐者,不於三界現身意,是為宴坐;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,是為宴坐;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,是為宴坐;心不住內,亦不在外,是為宴坐;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道品,是為宴坐;不斷煩惱而入涅槃,是為宴坐。若能如是坐者,佛所印可。』時我,世尊!聞說是語,默然而止,不能加報,故我不任詣彼問疾。」
 
舍利弗所代表著的部派佛教,在佛滅後幾百年間,由於執著於佛陀臨終所示「以法為師」的遺訓,於是對佛陀所說的法義作嚴密的分析研究,僧侶們只躲在寺院中進行繁瑣的經典哲理鑽研,最後結集成一部部的「阿毘達磨論典」,將佛陀所示的法義固定下來;更由於僧侶們花大量時間進行研經究典,亦將佛教與社會大眾隔離開來,形成了寺院佛教,忽略了佛教本來是在世間,與群眾一起的本來精神面貌。
 
另一方面,佛在世時,本來是教示著弟子在日常生活中的行、住、坐、臥四威儀中,亦應維持著正念的修習,以保持著禪修的訓練,後世佛弟子卻將禪修局限在坐禪的培訓方面了,因此,便引起了維摩居士對他們的執見進行了破斥。
 
在〈弟子品〉中,舍利弗身在林中樹下進行禪坐,卻見維摩居士前來,向舍利弗進言:「不必是坐,為宴坐也」。古注:「禪定安心,故云宴坐」。維摩居士在此對舍利弗說:並不是安坐在林中樹下,就等同於修行禪坐吧!維摩居士是代表著大乘佛教,將佛陀的早期禪修精神重新帶出來,他指出並不是避處荒野、安坐樹下,就稱之為禪坐的。維摩居士對舍利弗說:「夫宴坐者,不於三界現身意,是為宴坐;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,是為宴坐」。這即是說,並不是執著有現於三界的身意可得可失、亦不是執著有滅盡定可證可入,這才稱之為宴坐的。真正進行宴坐,是不執著於三界身意的得失,亦不著於滅盡定的出入的。
 
小乘人所追求的解脫涅槃,是離三界、捨世俗的,大乘人則強調不離三界,不捨世俗,亦不住涅槃。因此,維摩居士進一步說明宴坐的意義說:「不捨道法而現凡夫事,是為宴坐;心不住內,亦不在外,是為宴坐;於諸見不動而修行三十七道品,是為宴坐。」小乘聲聞人為了追求修道研法,不惜捨棄居家生活,出家而求出離煩惱,他們厭棄世間,以為離開世俗界,就稱之為超越三界,但他們不知道,佛法本來就是在世間而成就,大乘人不會捨棄世間凡夫俗事,而成就修道事宜。故維摩居士示現在家居士身而不離佛道,身居在家修行不捨道法。進一步說,傳統的修禪原是收攝心意,使不外馳,但若以為攝心於內六根便是宴坐,則又將心著於內外之別,故不能了解佛陀教示宴坐的真正用意。宴坐的意義是在日常的一切處、一切時中,均能安住於正念上,這即是在行、住、坐、臥四威儀中,也要活在當下,而不是只將心意識封閉在內身,或奔馳在外境,後來《金剛經》便有這個描述:「應生無所住心」,這才是修行人的修行宴坐也。
 
進一步說,傳統小乘弟子見到六十二見等邪見,則恐防影響自身,躲之避之唯恐不及,大乘人則處於六十二見之中而不動心,於其中修習正道,明白諸相非相、諸見非見,從此而修習三十七道品,這才能稱之為真正的宴坐也。
 
最後,維摩居士對舍利弗說:「不斷煩惱而入涅槃,是為宴坐,若能如是坐者,佛所印可。」大乘佛教是顯揚佛陀本懷的,佛陀的精神正是如維摩居士所言「不斷煩惱而入涅槃」,大乘菩薩見生死如幻,涅槃如幻,因此生死即涅槃,煩惱即菩提,真正佛教的精神,是在生死中不見生死,在涅槃中不見涅槃,於是修行必須不捨世間,不捨眾生,在凡夫界行修行事,並非離開三界來實現佛陀解脫精神的。寺院內的部派佛教弟子們誤解了佛陀的解脫意義,於是遠離世俗,遠離人群,以為涅槃是離開三界,不再入於生死,所以被譏諷為「灰身滅智」、「一切永滅」的「焦芽敗種」了。
 
我們從現傳的四念處禪修法經典上,亦看到佛陀教示弟子有關修習四念住禪修的原始教法,佛陀教示弟子在修習四念住禪法時,不應只著眼於禪坐,而須在日常生活四威儀中不斷修習。近代大德整理四念住禪修法的內容,歸納在於「接觸—覺察—專注」這三點,強調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正念,專注於對觸覺的覺察,由此而達致「看即是看、聽即是聽」的情境,將心念集中於觀察的對象上,不起任何雜念,只作純粹的觀注,如此,則惱亂心不起,進而解除憂悲惱苦。因此,修習四念住法門亦不是說要遠離人群來修行的,而是在於日常生活中的行住坐臥動作上進行觀注,這與大乘佛教所說的不住精神更是相通的。
 
為甚麼說四念住法與大乘佛教的精神相通呢?我們從四念住禪修法門的內容來理解時,很容易看到它的教法,是教示我們生活中如何維持正念的方法。佛陀教示弟子從行住坐臥的一切時一切處中,保持念念分明,從觀身如身開始,繼而觀受如受、觀心如心,最後達致觀法如法,心念從粗入幼,放在每一個觸覺的覺察上,這必然達致心念不會停留於任何概念、任何形像、任何觀念之上,如此便能達致念念不住的境界,這正如《金剛經》所說「不應住色生心,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,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的無住心一樣。《六祖壇經》中惠能亦說:「心不住法,道即流通;心若住法,名為自縛。」這些大乘經典均揭示著大乘佛教無住的精神,而這個觀點與四念住的精神正是同出一轍的。
       
在《維摩經》中,維摩居士便是本著這個「不斷煩惱而入涅槃、不捨生死而證菩提」的不住觀念,即不執著的精神,對傳統部派佛教弟子進行破斥,舍利弗所代表的部派佛教弟子,既然處於遠離人群的寺院佛教內,當然體會不到大乘佛教的積極入世意義,於是不敢前往維摩居士方丈室問病。在〈弟子品〉中,其餘九位聲聞弟子自知難擔大任,故相繼予以推卻,乃至〈菩薩品〉中四位菩薩弟子,亦因起著不同程度的執見,而曾被維摩居士所呵責,從責難中顯露著大乘佛教真正的破二不著一的破執精神。
 
佛教的價值本來就是在世間造福人群的,佛陀亦是在世間而成就,佛法亦需要在世間來體證。離開世間,何處有佛、何處有法呢?因此,真正的修行人必須要有這個意念,就是修行佛法並不是要捨棄身體,亦不是要遠離世間的,能身處於自身而不執著於自身、處於世間而不執著於世間,真正離於二邊,處於中道,這才是修行人所應行的修道方向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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